老石匠的手,像他打磨了一辈子的石头一样,粗糙而坚硬。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锤,已经有些变形,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铁器。此刻,他正蹲在自家院子的角落,手里拿着一块有些破碎的青砖,一下一下地打磨着,旁边还零零散散堆着几块。“爸,您都这把年纪了,还折腾这些干嘛?”儿子小石从城里回来,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,忍不住抱怨,“家里又不缺这点砖,您歇着吧。”老石匠没抬头,手里的锤子也没停。“这砖,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有...
外婆的缝纫机,是我童年里最旧也最亮的风景。那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,放在她房间靠窗的角落,机头的漆已经掉了几块,皮带也磨得发亮,却依然能在她的手下,踩出均匀的哒哒声。我总爱趴在缝纫机旁边的小板凳上,看着她的脚一下一下踩着踏板,布料在她的手下缓缓移动,银亮的针脚像一条细细的线,在布上开出整齐的花。我第一次对劳动有概念,就是从这台缝纫机开始的。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我的校服裤子被树枝勾破了一个大口子,我...
村里人都管那座石阶叫“老程家的梯子”。其实它根本不算梯子,只是从山脚通往老程家院门的十八级青石台阶。石头是山上凿下来的,不知铺了多少年,踩得中间低两边高,雨天泛青光,晴天泛白光。老程活着的时候,每天早晨都要扫一遍石阶,把落叶和土粒子归拢到两边,说这样走着踏实。老程死后,就没人扫了。程家媳妇万青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,一个人种三亩坡地,养了几笼鸡,实在顾不上那道石阶。青石缝里先是长草,后来长苔,再后...
我坐在云里,往下看,什么都小。但我知道,那些东西其实一点儿也不小。因为曾经有过无数次,我站在地上。抬头往上看,什么都很大。“喔喔喔!”不知哪里的公鸡打起响亮的鸣叫声。只要听到这声音,就知道,该起床啦。外边的天还没大亮,奶奶就起床生火做饭。为了方便,她常常煮一大锅粥,够一家人外加一条狗吃上一整天的。到了六点钟左右,家里的大人差不多都起来了,早饭也刚刚做好。锅里的白粥还冒着滚烫的热气,人等得热气散...
牛圈旁的柚子树开花了,风一吹,那小白花便簌簌地落下,落在棚顶,落在那头被牵出来的黄牛背上,几点素白,叩醒了它沉甸甸的梦。春种的季节,谁家不是牛背着犁走在前面,人牵着绳跟在后边。唯独外公家的这头老牛走得慢,外公挪一步,它跟一步,像是怕踩碎了满地的春光。犁尖咬住春泥,那不是松软的花园土,是板结了一冬的生土。太阳爬过了树梢,汗水顺着外公沟壑纵横的额头滴落,砸进泥土里。黄牛不叫,只是喷着响鼻,肩胛骨高...
世间之美千万种,于我而言,最美的光景,从来都是父母披着晨雾、奔赴桑田的身影。那是藏在桑叶清香里、浸着汗水的劳动之美,更是刻在我心底最温暖、最难忘的印记。父母一生勤劳朴实,常年靠着养蚕维持家用,撑起我们整个家。养蚕本就是一桩辛苦细致的农活,半点都不能马虎。每当天还没亮,四周还笼罩着沉沉薄雾,天边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全村还沉浸在熟睡的静谧中,我家已是村里最早亮起灯火的一户。父母匆匆套上沾满桑汁、带...
天色微明,比鸡鸣先响起的是她们的扫帚声,一下,又一下,拂去了巷口的尘土,扫碎了天边的月光。灰尘卷着落叶伴着风打着旋儿,一堆堆的被她拢成小山,安静的矗在不起眼的角落。她的影子在路灯下,像在诉说着昨夜未说出口的疲惫,很长,又很短,行径在各处街边,划过每一处青石板。她总说,路干净了,人看着也敞亮,但冬日的寒风、夏日的连雨,刮出了裂纹、打湿了裤脚,她却攥紧了扫帚踩出整条街的白亮亮。后来我走过很多条洁...
天还灰蒙蒙的,奶奶已经在厨房里干活了。不是煮粥,而是装饭盒。用的是一个旧铝饭盒,底下一层米饭,上面铺着昨晚剩的酸菜炒肉,再压得实实的。另一个塑料袋里装了三个糍粑,用蕉叶裹着。“今天去的田地远,中午不回来了。”奶奶说着,又往爷爷那个掉漆的水壶里灌满了凉茶。我们家的这个村,田地都在南边,有三四里路。爷爷说,以前田就在屋后头,后来调地、建房子,越分越远,现在走路得半个多钟头。爷爷推出那辆半新的三轮车...
自先民击壤而歌、荷锄而归,劳动便成了刻在华夏血脉里的诗行。它从来不是史册里高悬的注脚,不是书卷中冰冷的概念,是晨光里破土的新芽,是暮色中归航的渔火,是人间烟火里,每一次躬身、每一份坚守,织就的生生不息的山河长卷。《诗经》的风谣里,早藏着劳动最本真的诗意。《七月》里顺时而作的农桑时序,《伐檀》里铿锵作响的匠人斧声,千百年前,我们的祖先便以劳动为笔,在华夏大地上写就了文明的序章。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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