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灶房屋里,墙上挂着一把镰刀。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。刃口是铁锈最先攻陷的地方,褐色的锈斑从那里起兵,一寸一寸向内蚕食,如今只剩刀脊上还残着指甲盖大小的青灰——那是它从前的底色。木把子倒是还在,只是被岁月磨得发黑,靠近刀头的那一端,能看出两道模糊的凹痕。我小时候问过父亲,那凹痕是怎么来的。他说,是虎口卡的。那时我不懂。现在把手虚握上去,才发现那两道凹痕恰好卡住虎口的位置,严丝合缝。这不是一日之...
劳动是什么呢?在书本里,它是价值,是创造,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石。可在那个午后,当我站在老家的李子树下,满树的果子圆滚滚地挤在枝头,阳光把每一颗都染成透亮的胭脂色——那一刻,劳动忽然不再是抽象的词汇。它变成了妈妈那双手上深深浅浅的纹路,变成了泥土里弯下去又直起来的腰,变成了眼前这些沉甸甸的、可以捧在手心里的甜。“愣着干啥?来摘呀!”妈妈的声音从树的那一头飘过来,穿过层层枝叶,落在我耳边时已经染上...
老石匠的手,像他打磨了一辈子的石头一样,粗糙而坚硬。指关节因为常年握锤,已经有些变形,掌心的老茧厚得能磨破铁器。此刻,他正蹲在自家院子的角落,手里拿着一块有些破碎的青砖,一下一下地打磨着,旁边还零零散散堆着几块。“爸,您都这把年纪了,还折腾这些干嘛?”儿子小石从城里回来,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,忍不住抱怨,“家里又不缺这点砖,您歇着吧。”老石匠没抬头,手里的锤子也没停。“这砖,”他喘了口气,声音有...
外婆的缝纫机,是我童年里最旧也最亮的风景。那台黑色的蝴蝶牌缝纫机,放在她房间靠窗的角落,机头的漆已经掉了几块,皮带也磨得发亮,却依然能在她的手下,踩出均匀的哒哒声。我总爱趴在缝纫机旁边的小板凳上,看着她的脚一下一下踩着踏板,布料在她的手下缓缓移动,银亮的针脚像一条细细的线,在布上开出整齐的花。我第一次对劳动有概念,就是从这台缝纫机开始的。小学三年级的时候,我的校服裤子被树枝勾破了一个大口子,我...
村里人都管那座石阶叫“老程家的梯子”。其实它根本不算梯子,只是从山脚通往老程家院门的十八级青石台阶。石头是山上凿下来的,不知铺了多少年,踩得中间低两边高,雨天泛青光,晴天泛白光。老程活着的时候,每天早晨都要扫一遍石阶,把落叶和土粒子归拢到两边,说这样走着踏实。老程死后,就没人扫了。程家媳妇万青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,一个人种三亩坡地,养了几笼鸡,实在顾不上那道石阶。青石缝里先是长草,后来长苔,再后...
我坐在云里,往下看,什么都小。但我知道,那些东西其实一点儿也不小。因为曾经有过无数次,我站在地上。抬头往上看,什么都很大。“喔喔喔!”不知哪里的公鸡打起响亮的鸣叫声。只要听到这声音,就知道,该起床啦。外边的天还没大亮,奶奶就起床生火做饭。为了方便,她常常煮一大锅粥,够一家人外加一条狗吃上一整天的。到了六点钟左右,家里的大人差不多都起来了,早饭也刚刚做好。锅里的白粥还冒着滚烫的热气,人等得热气散...
牛圈旁的柚子树开花了,风一吹,那小白花便簌簌地落下,落在棚顶,落在那头被牵出来的黄牛背上,几点素白,叩醒了它沉甸甸的梦。春种的季节,谁家不是牛背着犁走在前面,人牵着绳跟在后边。唯独外公家的这头老牛走得慢,外公挪一步,它跟一步,像是怕踩碎了满地的春光。犁尖咬住春泥,那不是松软的花园土,是板结了一冬的生土。太阳爬过了树梢,汗水顺着外公沟壑纵横的额头滴落,砸进泥土里。黄牛不叫,只是喷着响鼻,肩胛骨高...
世间之美千万种,于我而言,最美的光景,从来都是父母披着晨雾、奔赴桑田的身影。那是藏在桑叶清香里、浸着汗水的劳动之美,更是刻在我心底最温暖、最难忘的印记。父母一生勤劳朴实,常年靠着养蚕维持家用,撑起我们整个家。养蚕本就是一桩辛苦细致的农活,半点都不能马虎。每当天还没亮,四周还笼罩着沉沉薄雾,天边刚泛起淡淡的鱼肚白,全村还沉浸在熟睡的静谧中,我家已是村里最早亮起灯火的一户。父母匆匆套上沾满桑汁、带...
天色微明,比鸡鸣先响起的是她们的扫帚声,一下,又一下,拂去了巷口的尘土,扫碎了天边的月光。灰尘卷着落叶伴着风打着旋儿,一堆堆的被她拢成小山,安静的矗在不起眼的角落。她的影子在路灯下,像在诉说着昨夜未说出口的疲惫,很长,又很短,行径在各处街边,划过每一处青石板。她总说,路干净了,人看着也敞亮,但冬日的寒风、夏日的连雨,刮出了裂纹、打湿了裤脚,她却攥紧了扫帚踩出整条街的白亮亮。后来我走过很多条洁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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