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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劳动节征稿】青石搭的塔

作者:覃意姎    编辑:    来源:    日期:2026-06-29 22:35    点击:

村里人都管那座石阶叫“老程家的梯子”。

其实它根本不算梯子,只是从山脚通往老程家院门的十八级青石台阶。石头是山上凿下来的,不知铺了多少年,踩得中间低两边高,雨天泛青光,晴天泛白光。老程活着的时候,每天早晨都要扫一遍石阶,把落叶和土粒子归拢到两边,说这样走着踏实。

老程死后,就没人扫了。

程家媳妇万青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,一个人种三亩坡地,养了几笼鸡,实在顾不上那道石阶。青石缝里先是长草,后来长苔,再后来连酸枣棵子都从旁边伸过来了。村里的孩子们路过时总要蹦着上、跳着下,谁要是滑一跤,大伙儿就笑,说“这梯子认生,专摔生人”。

万青的儿子叫俊生,那年才八岁,每天放学回来就蹲在石阶上拿石子画画。画的是他爸,可画来画去只是一竖一横一撇——他只会写“程”字的上半截。翠兰看见了也不吭声,转身去灶房里烧火。

有一年大旱,坡上庄稼全死了。万青没哭,背着背篓去镇上给人洗衣裳,来回四十里路,常常摸黑到家。俊生和妹妹就在石阶上坐着等,数星星,等月亮把那十八级石阶照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。

“妈,台阶又高了一点。”俊生有一回说。

万青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她知道不是台阶高了,是儿子瘦了,腿短了,抬脚费劲了。

后来县里修公路,占了一部分坡地,补了些钱。万青没舍得花,存着给俊生念书。俊生争气,从村里考到镇上,从镇上考到省城。走的那天,他背着蛇皮袋站在石阶最下面那级,回头看了看院子,看了看他妈,没哭,转身上了长途车。

万青站在石阶顶上,看见儿子的脑袋一颠一颠地矮下去,最后被路边的杨树叶子吞了。她忽然想起老程说过的话——走到顶就是另一个世界。原来不是人走上去,而是看着人走下去。

俊生一走就是七年。头三年还回来过年,后来说在实习,再后来说项目紧。万青不识字,俊生打电话回来,她只会说“好,好,你忙”。挂了电话,她就坐在石阶上择菜、剥玉米、纳鞋底。石阶被她坐得越来越光滑,中间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,像石头小时候的屁股。

村里人说她傻,说她该再走一步,说那道石阶早晚要塌。万青不听,每天早晨还是用竹扫帚扫一遍,比老程当年扫得还仔细。她扫的时候会跟石阶说话,说的都是些家常,比如“俊生今天没打电话来”,比如“后山的槐花开了”。

她不觉得自己可怜。她是真喜欢那道石阶。十八级,不多不少,刚好够她慢慢爬上爬下。膝盖疼的时候她就数级数,一级、两级、三级,数到十八正好喘口气开门。有时候她甚至想,这道石阶比她男人陪她的时间还长,比她儿子在家的时间还长。

第七个年头,俊生来电话说要带女朋友回来,让万青收拾收拾。

万青那几天没睡好觉,把院子扫了三遍,把鸡窝挪到了屋后头。最后她盯着那道石阶看了半天,觉得绿苔碍眼,酸枣棵子也碍眼。她去邻居家借了把铁锹,蹲在石阶上一级一级地铲。铲到半腰的时候,铁锹磕在一块松动的大石头底下,碰到个硬东西。

她抠出来一看,是个塑料袋,裹了一层又一层,解开最里面,是张纸。

那是当年征地补偿的协议。她读书读到了初中毕业,能读懂大概意思。她翻过来,背面有几行钢笔字,笔画很重,像是刻进去的。那是老程的笔迹。

上面的几行字是:“俊生,爸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亏心事。征地的钱应该是八千块,爸只跟你妈说了四千。剩下那四千在台阶底下第三级的砖缝里,塑料袋包着。不是爸贪,是怕你妈手里有钱就不肯再走了。她还年轻,该往前看。”

万青蹲在石阶上,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。阳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,落在她手背上。她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,忽然认出了老程的用力——他把“嫁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但不是一气呵成,像在纸上划了一道石阶。万青想着,丈夫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的呢?自己这些年虽然不算很能干,但还是日以继夜地怀着希望去劳作。她从未失去过什么,反而靠着一双手和能吃苦的性子过上了新生活,给自己垒了靠山。

万青站起身来,重新把那张纸叠好,塞进衣兜里。然后抄起铁锹,继续铲第三级石阶砖缝里的青苔,想着明天该宰哪只鸡。

编辑:黄心怡 翟进宇

一审:欧远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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