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圈旁的柚子树开花了，风一吹，那小白花便簌簌地落下，落在棚顶，落在那头被牵出来的黄牛背上，几点素白，叩醒了它沉甸甸的梦。

春种的季节，谁家不是牛背着犁走在前面，人牵着绳跟在后边。唯独外公家的这头老牛走得慢，外公挪一步，它跟一步，像是怕踩碎了满地的春光。

犁尖咬住春泥，那不是松软的花园土，是板结了一冬的生土。太阳爬过了树梢，汗水顺着外公沟壑纵横的额头滴落，砸进泥土里。黄牛不叫，只是喷着响鼻，肩胛骨高高耸起，绷紧了一身老旧的皮毛。每向前一步，老牛的腰胯都要塌陷下去一分，而外公的身子也要跟着往前倾一分。外公的那只手，常年握犁，指关节肿得像老树瘤，手掌心是一层厚厚的老茧。此刻，那只手死死攥着犁把，青筋暴起，像老树根一样勒紧肉里，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几寸犁头上。

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地里回荡。外公的嘴张得很大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哧、嗬哧”的闷响，每一次吐气，都伴随着一团白雾般的哈气，混着汗腥味扑在地上。

旁人耕地爱甩鞭子，响声能炸破天。可外公不这样，他只把绳子松松地握在手里，甚至很多时候，只跟在牛屁股后头，用那沙哑得像含了沙子的嗓子喊一声：“走——”那头牛便懂了。它甚至不用回头，只要把脖子伸得更长，蹄子抠进泥里。

后来，村里来了铁家伙。轰隆隆的吼声混着突突地冒着的黑烟，半天就可以耕完外公几天的活。年轻人都围着铁牛笑，外公还是牵着他的老伙计往田里走。在一片轰隆声里，只有他那块地，还是安安静静的，只有牛蹄踩在泥里的“噗嗤”声。有人笑他迂腐，他说：“机器伤土地，还是老牛走得踏实。”

那棵柚子树今年花开得格外繁盛，白茫茫一片，像积了一场不会化的雪。风吹过，花依旧簌簌地落。铁家伙早就不声不响地停在了墙角，那头老牛也没了踪影。

田埂上，外公走得比以前更慢了。他不再下地犁田，只是常常搬个小马扎，坐在柚子树下，眯着眼看那片新翻的生土。阳光透过花叶的缝隙，落在他稀疏的白发上，像极了当年落在老牛背上的那些小白花。

我走过去扶他，他指着地里绿油油的玉米苗说：“看，还是那块地的力气大。”

那一刻我才懂，外公和那头牛，早就把自己种进了土里。

他就那样坐在树下，守着这片地。

编辑：黄心怡 翟进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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