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谢蕾蕾 编辑: 来源: 日期:2026-05-05 22:03 点击:
本站讯 我的老家,是一个被山群环抱的小村落。记忆里那里封闭、落后,像一只合拢的手掌,而我一心只想从指缝间挣脱出去。后来我果然沿着那条泥泞逼仄的小路走出了山,坐上摇摇晃晃的大巴,再换火车,一头扎进城市的灯火里。如今我在一座沿海城市有了体面的工作,日子被会议和报表填得满满当当,充实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音。
可心里偏偏有一块地方,怎么都填不满。
妈妈还是常常打电话来。有时一天两通,有时早上刚挂断,夜里又打来。同事听见我手机里漏出来的方言,笑着说:“你妈可真惦记你。”我讪讪地摆摆手:“她就是啰嗦。”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每次听见她的声音,时间就像倒着流了回去——我又回到了那方青砖小瓦的院落,坐在那棵不知年岁的老榕树下,小小的脑袋靠着她,粗糙的手掌握着我,什么也不做,只听风声在叶子间钻来钻去。她的叮嘱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:
“妮呀,有什么事要跟妈讲。”
“妮,饭吃过了没有?”
“妮啊,妈想你了。”
暮冬的寒气散尽,四月的风忽然就暖了。街道边的树一夜之间冒出绒毛似的新绿,空气里浮着不知名的花香,我才猛地发觉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老家了。同乡的叔叔在电话里说,扶贫的路修好了,村子通了公交,小孩们在家门口就能念上书。他说得热热闹闹的,我听着,却只记得一个画面:我妈坐在门槛上,望着村口那条路,一望就是大半天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催:回去。趁着春光正好,回去看看吧。
赶在三月初三的前一个周日,天还没大亮,我就搭上了最早一班火车。铁轨在晨雾里哐啷哐啷地响,春风挤进车窗,带着油菜花田的甜腥气。下了火车,转电车,道路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——那条一下雨就糊成泥汤的小路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平整的水泥村道,路旁新栽的桃花开得正盛,粉蓬蓬的,像一路迎人的笑。
车到村口,我远远看见一棵老榕树底下坐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。他眼神浑浊,却直直地望着来路,风吹过来,他纹丝不动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。旁边有人低声说:“这老头怪得很,天天坐这儿,谁劝也不走。见着生人就给人指路,偏说往那边走,一直走,有人在等你。”
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鬼使神差地,我朝他走过去。果然,他抬起枯瘦的手,指了指右侧一条分岔的小路:“往那儿走,一直走,有人等你。”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。
我本该犹豫的。可那一刻,春风忽然大了起来,满树的榕须飘飘扬扬,像无数只伸出的手。我转身踏上那条小路,脚步越来越快。
路很长,两边是密密匝匝的灌木,开着不知名的小白花,香气清浅,若有若无。我一直走,一直走,直到树影深处露出一角灰瓦泥墙。那是我家的老屋,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。
是我妈。
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手里择着一把春韭,阳光筛过树叶,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跳跃。我站在那儿,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,怕一开口,这个画面就会碎掉。她抬起头看见我,没有惊讶,只是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像春水漾开的波纹。
我眨了一下眼。再睁开,电车正轻轻晃动着,窗外的桃花一树一树地后退。原来是个梦。怀里抱着的花束却真实得很,是我妈最喜欢的月季,粉白相间,沾着晨露,鲜活得好像刚从院子里剪下来。
村中比往年热闹了许多,远远地听见芦笙和山歌的调子,今天是三月三,人们穿着鲜亮的衣裳往歌圩那边去。我没有往人群里走,而是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径,走到老屋跟前。门扉虚掩,檐下的燕子窝还在,只是门槛上再没有择菜的人了。
我在石阶上坐下,把花束妥帖地放在身旁。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,春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。我拿出手机,点开录音,那道熟悉的声音淌了出来,像春天化开的溪水:
“妮呀,有什么事要跟妈讲。”
“妮,饭吃过了没有?”
“妮啊,妈想你了。”
我把这段日子攒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她听,说工作上的琐事,说城市里的春天没有家乡这么浓,说门口的白花今年又开了,香了一整条路。说着说着,风忽然停了一瞬,树叶不再响,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侧耳倾听。
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的时候,我才站起身,拂了拂衣角的草屑。回头望那灰瓦泥墙的小屋,檐下的燕子恰好归巢,呢呢喃喃的。我轻轻动了动嘴唇:
“妈,春天又来了。妮儿想你了。”
风又起了,满树的叶子哗哗响着,像一声长长的、温柔的应答。
编辑:黄心怡 李敏怡
一审:陈霞
二审:凤竞豪
三审:吕金红
玉林师范学院-文学与传媒学院 版权所有 © 202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