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站讯 每每想起壮乡三月三，心底最先漫开的，是山林的清风，是草木的清香，更是一家人一起围着五色糯米饭忙碌的身影，这一碗五色糯米饭，是几代人用草木与时光，为春日酿出的甜。那段藏在山野与烟火里的时光，成了我童年最温柔的印记。

记忆里，五色糯米饭中那抹醇厚透亮的黑色，是最来之不易的。染黑的枫叶从不是随处可见，它长在深山的僻静处，扎根在泥土与林木之间，靠着山林里的雨露阳光默默生长，枝干挺拔，高高地立在灌木丛中，叶片厚实浓绿，在层层叠叠的植被里格外惹眼，却又藏得极深，要翻过山岭、穿过密林才能寻到。那座山总是格外静谧，万籁俱寂，唯有风吹过枝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是山野的低语，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，漏下细碎的光斑，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，路边的蕨类植物舒展着卷曲的叶片，青苔顺着树干蔓延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的温润，在空气里缓缓流淌，每走一步，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打破这份静谧，又很快被山林的宁静吞没。

小时候，奶奶带着一家人，扛着镰刀、绳子、竹筐，爸爸和叔叔开着小轮车，带我们进山寻找枫叶。我们小心翼翼穿梭在山间小道，目光仔细搜寻着那抹深绿，找到长势旺盛的枫树，便用镰刀砍下鲜嫩的枝叶。砍下的枫叶枝繁叶茂，堆在一起沉甸甸的，我们蹲在地上，将枝叶仔细捆绑成一捆捆，合力搬到三轮车上。山路崎岖不平，坑坑洼洼，车子没法平稳骑行，小朋友们呼哧呼哧地推着车，长辈们慢慢往前走，遇到陡坡便一起用力奔跑着向前帮忙，车轮碾过碎石，颠簸着前行，汗水顺着额头滑落，沾在衣衫上，可看着满车的枫叶，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。

后来，奶奶的腿脚不再灵便，再也没法陪我们走进那座深山，也没有余力弯腰砍枝、费力推车了；其他长辈们也忙着自己的事业，小孩子们也都进入了繁重的学业。从那以后，我们再也没去过山里寻枫叶，只能去街上买现成的黑色染米，或是托人从别处捎来，可总觉得，少了那份山林里的味道。

从前自己做黑色染汁的模样，我始终记得。运回家的枫叶，大家伙一起围坐在院子里，在地上铺好厚实的毯子和防水布，把枝叶一根根铺开，将叶片和细小的枝干仔细摘下，分开整理。随后拿出一块厚实平整的石板，握着菜刀，一下一下细细地剁着枫叶，刀刃落下，枝叶被碾磨得绵密细碎，翠绿的枝叶慢慢变成软糯的草泥，汁水渐渐渗出来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等全部剁好，便把细碎的枫叶泥小心翼翼收集起来，装进大桶里，倒入清水浸泡，下面再放一个干净的桶，细细过滤出浓黑透亮的汁液。那过程繁琐又耗时，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，慢悠悠地忙碌着，满是温馨。

泡制黑色糯米更是需要耐心，淘洗干净的糯米倒进过滤好的黑汁里，要浸泡整整一天一夜，让每一粒糯米都充分吸饱汁水，才能染出乌黑油亮、色泽光泽鲜艳的黑糯米，这份来之不易的黑色，藏着山野的馈赠，更藏着一家人的用心，格外有意义、有价值。

除了黑色，其余四色也各有讲究。明亮的黄色，用一种小小的野生花草熬汁浸泡，色泽温润，满是自然的甜香。清新的绿色，则是用鲜嫩的艾草煮汁浸染，透着淡淡的草香，清新淡雅。而热烈的红与温婉的紫，是来自家里种植的红蓝草、紫蓝草，两种草叶形态各异，那两种草是奶奶和外婆亲手种在自家田里的，年年都会栽上一片。她们常常告诉我，红草和紫蓝草长得不一样，我至今记得，其中一种叶片上带着细细的小刺，或是叶背有一层白白的绒，只是年岁久远，我已分不清究竟是红色还是紫色的叶子，但它们熬出的汁水一红一紫，染出的糯米颜色鲜亮，让人食欲大开。

天刚蒙蒙亮，妈妈就把前一天泡好的糯米淘洗干净，沥在竹筛里。她总说：“糯米要泡够一夜，吸足了水，染出来的颜色才匀，蒸出来才软糯。”奶奶把熬了整夜的染汁端了出来，每一碗都藏着山野的灵气。妈妈把糯米分成五份，小心翼翼地倒进不同的染汁里，用木勺轻轻搅匀。我则把蒸笼洗得干干净净，铺上新鲜的芭蕉叶，用芭蕉叶蒸出来的糯米饭，才带着山野的清香。

阳光透过窗棂，落在染得五彩斑斓的糯米上，红、黑、黄、紫、绿（或白），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米里。奶奶会给我讲：“这五色糯米饭，是壮家人的吉祥饭，黑的驱邪，红的红火，黄的丰收，紫的平安，白的纯洁，吃了它，一年都顺顺利利。”

泡够时间的糯米，被妈妈一层一层铺进蒸笼里。我在灶里添上柴火，火苗舔着锅底，蒸汽慢慢从蒸笼里冒出来，草木的清香混着糯米的甜香，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。奶奶守在灶边，时不时添一把柴，调整火候：“大火上汽，小火慢蒸，急不得。”妈妈则在一旁准备蘸料，把白糖、芝麻、花生碎拌在一起，等着糯米饭出锅。我趴在灶边，闻着越来越浓的香气，口水都要流下来了。

蒸够一个时辰，妈妈掀开蒸笼的那一刻，整个厨房都亮了。五色糯米在芭蕉叶上层层叠叠，颗颗油亮饱满，香气扑鼻。妈妈用勺子把糯米饭盛到小碗里，我捏了一团温热的糯米饭，撒上一把白糖，塞进嘴里，一口下去，糯米的软糯、草木的清甘、白糖的清甜，在舌尖化开，是春日最治愈的味道。

这碗五色糯米饭，从来不只是一道美食。它是奶奶的坚守，是妈妈的传承，是外婆的温柔，是壮乡三月三最鲜活的文化密码。

如今我离家求学，每到三月三，妈妈都会寄来家里蒸的五色糯米饭。打开包裹，香气扑面而来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厨房，看到一家人忙忙碌碌的身影。

五色糯米饭的甜，是亲情的甜，是乡愁的甜，藏着山野的馈赠，藏着长辈的辛劳，也藏着我再也回不去，却永远记忆深刻的童年，永远刻在壮乡儿女骨血里的春日记忆。几代人的手艺，在一碗糯米饭里代代相传，三月三的民族风情，酿着儿时家庭绵长的温暖；三月三的烟火气息，刻进壮乡儿女滚烫的骨血。这一抹春日滋味，便是最动人的民族韵味。

编辑：付秀燕 翟进宇

一审：陈霞

二审：凤竞豪

三审：吕金红